一 看客
人们常说,屁股决定脑袋。话糙,理不糙。
你很难让一个农民工去共情一个 985 毕业生在小红书上发的求职诉苦帖。哪怕那个毕业生是真苦:真觉得这些年的书白读了,真的为此熬出了心理问题。农民工看完,拿自己的处境一比,心里多半只会冒出一句:臭知识分子,臭老九,臭毛病——惯的。
当然,作为第三方,我们大可以两头都理解,旁观者清嘛。可旁观者,也是坐着看的。
这样的分野不只在学历上。家庭出身、籍贯地域、工作单位……凡是能贴上标签的地方,都有。
日子好过的年头,处境不同的人还能互相体谅几分。不管谁过得好点、谁过得差点,大家多少觉得前头有个盼头——盼头大小远近另说——人心也就宽些。
如今不一样了。这一轮资产负债表衰退看不到头,许多行业都觉出了寒意;说得直白些,已经冻死了一批人。每个人职业规划的底线都在一退再退:好工作的门槛水涨船高,名校毕业生纷纷“向下兼容”那些原本用不着他们的岗位;大家不再指望拿一个大结果,稳定压倒一切,工作像个样子就行。泛体制内,越来越热。
也不是没有例外。阴跌的股票不会一跌到底,倒像条半死的鱼,隔一阵就要打个挺。26 届的计算机秋招,就是它打的一个挺:大势一直在收缩,AI 却逆势放出了一大批岗位。可到了今年,形势急转直下,AI 这扇门也在慢慢合上,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。
AI 本来就不是个安分的行业。它的技术和需求,注定了它要在越来越多的行业里替代越来越多的人:起先,工程师变成 AI 的指挥官;到最后,也许就是卷铺盖走人。年初流行过一个段子:“你们搞 AI 的都是码奸……(此处省略几十字)……最后害死自己,害死全人类。”那时只当是个笑话。
线上线下,不如意的人肉眼可见地多了。毕业生们感慨命苦,感慨书白读了;怀念经济上行的年月,越怀念越美;怀念童年,怀念中学时的无忧无虑——那时人生只有一个目标,考好下一场试。
评论区里,境遇相同的人互相取暖;过来人则“忆往昔峥嵘岁月稠”,忆完了,便开始审问帖主:你够努力吗?什么学历?人家某某都行,怎么就你只会抱怨?仿佛只要给对方贴上足够多的标签,加上足够长的定语,自己这番话就不再是假大空,而成了老前辈的醒世恒言。
这类把人分成三六九等、又不带半点同理心的话,往往最吸引眼球。底下的人揪住一个漏洞、一处细节,吵得不可开交,一路吵到人身攻击。
这样的氛围,人是很容易习惯的。习惯了,就能隔着屏幕冷眼看他们吵,像看盒子里的小丑跳舞;碰上感兴趣的话题,自己偶尔也下场扮一回小丑,加入这场盛大的防守反击。
也许是我太脆弱,不善与人争。我承认,学历、家世、身份,确实分得出个一二三四五;可攻击性一高,气度就丢了,对人最起码的尊重也丢了。人人平等和阶层分明之间,总该有条界限。界限在哪儿,我一时还说不清。
二 游走
去年,我考上了北大的研究生。
刚考上那会儿,自然是欢喜的,意气风发。我美美地走完毕业流程,旅游,散心,健身,安安逸逸地过完大四下学期,接着又是一整个暑假的休养生息。听起来挺健康:考完研,总得放松放松。可一开学才发现,有的同学入学就去实习了,万事早已齐备;我却两手空空——一个超长的假期,把脑子也放空了。
这也没什么,各有快慢,各走各的。研一上,我边摸鱼边把课上完;研一下,找了家小厂实习,总算有了个看上去比坐在教室里强的去处。
那段实习常常加班,开些莫名其妙的会,真正能学到的东西却不多。干了三个月,觉得不合适,就辞了。工钱倒是不错,成了我后来摆烂的启动资金。
于是,从辞职到现在——研二上学期的十月——我晃荡了三个月。研二没课,一身轻,想偷懒,连课都不用逃。
这期间,我读了很多书,看了很多经验帖,去了几个地方,还学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东西:宗教、星象、MBTI、占卜、各国政经、历史、AI……样样都感兴趣。邪门的是,对专业知识的深钻,我却始终提不起多大劲头。也许我本来就没那么爱理工科,没那么爱技术——尽管我很爱跟 AI 聊天,用 AI 学习,追 AI 的前沿,是 Claude 的年费选手。
我还提前一年,整个九月都在钻研秋招,结果钻研得走火入魔,焦虑攀到了顶点。可这也未必是坏事。至少摆烂的这三月,我好像想清楚了不少事。
实习那阵子的加班把我累透了,我开始觉得,自己不太适合毕业后去大厂。那笔工钱花下来,我还发现自己对钱的绝对数目没那么大执念,钱也比想象中耐花。如今这年头,资产缩水,投资要眼光,创业难于登天,可光是养活自己,容易得简直不讲道理——就算天天去商场嗯造自助烤肉、牛排,再来杯小甜水,也花不了几个钱。
我对技术本就没多大追求。看秋招时又留意到,今年大厂的 HC 少了一大截;拿读过的那些政经和历史一对照,我判断,这一轮下行,未来五六年内恐怕很难逆转。当然,如果硬要说 AI 会改变一切、扭转未来,那就没什么好预测的了——我们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?(呜咽)
我是相信 AI 已经永久改变了未来的。“AI 说到底只是靠海量数据预测下一个 token 的机器,长不出真正的智能”——这类假大空的说法,我向来不以为然。多跳的长链推理,在找到训练方法之后,如今的模型早就做到了。说句比民科还民科的话: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也不知道自己下下句要说什么,那你也算不上真正的智能,只是一只人形哺乳动物。
所以我相信,AI 会改写社会的分工。递归自我改进(RSI)的奇点,也许哪天会突然到来,也许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,而且已经开始了。真到了那一天,今天大家争得面红耳赤的一二三四五,还能剩下几分作数?
那么,毕业以后做什么?家里给不了我太多支持,但也用不着我太操心——父母都有养老金,我尽到该尽的责任就好。这样想来,回老家的省会,找一家稳定、大多数时候不加班的央国企,大概最合适。何况一个南方人,到底过不惯北京的天气。
前面说泛体制越来越热,口气像个旁观者。其实我自己,就是那股热潮里的一个数据点。
世上大概真有两种人。一种是卷人:不怕离家远,一心只想奋斗,要的是获得感,精力旺盛得惊人,努力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天赋。另一种是躺人:隔一阵也能爬起来冲一段,可人生的底色——或者说性格——撑不住长年累月的加班和拼搏,哪怕钱是准点下班的三四倍。我这个懒汉,是第二种。
三 归途
你看,我也在给人分类。分类本身算不上什么罪过,人总得知道自己是哪一种。而说到被人分类,我体会最深的,是学历。
人们常说,考研考进北大的,水分大。是的,说的就是我这样的。这话我认。考研上来的人里,自然也有很多非常优秀的。
从别处的本科考过来,像是一次嫁接:枝条接到了这棵树上,可它早习惯了别处的土壤、别处的根。我来的时候早过了青春期,世界观大体已经自洽完备,不是换了水土就能从头再长一遍的。
实习时,我和几位清北的本科生共过事,有“贵系”的,有光华的。他们做事麻利,条理清楚,有想法,有见识,综合素质上的差距,我实实在在感觉得到。可他们待人都很好,相处起来很愉快。差距是真的,善意也是真的。
研一上,我常在树洞里潜水。那是个匿名的地方,我从不发言,只是一条条地搜帖子看,时不时就觉得自己被踹了一脚,心里闷闷的。反倒是更老的未名 BBS 上,气氛要友善些。也许是那里的人年纪大些,时间让人宽容,慢慢都明白了:人和人之间,总归是需要互相尊重的。
在外头,我从没主动提过自己在哪儿上学。有一回,爸妈带我去饭局,席间介绍我时提到了学校,我竟觉得有些羞。从那以后,凡是有不认识的长辈在的饭局,我能躲就躲。说到底,是少了点归属感:接上来的枝条,总疑心自己和这棵树长得不像。
这份自卑,是从八月底开始慢慢松开的。看秋招、想出路的过程中,我渐渐弄清了自己要什么、不要什么,学校的名字,也就没那么压人了。
所以,人人平等和阶层分明之间,界限在哪儿?现在我想,是这样的:一二三四五当然分得出来,也不必假装分不出来;可分完了,别拿它去踩人,也别拿它来踩自己。道理不新鲜,我却花了一年多才想通。
国庆假期快到头了。写下这篇东西,算是跟这段日子告个别——这段啃着实习工资、随机游走(random walk)的日子。假期过后,我打算再去找一份实习,正经做点有意义的事,不再在学校里学一阵、躺一阵。毕竟毕业还要六个月的实习学分呢(虽然挂在导师名下其实也行)。
夏天总算过去了。这些天的北京,称得上秋高气爽。这座城一年只有两个月的好天气,眼下正是其中一个。
往后的路,就一步一步走吧。随机游走有个有名的结论:在平地上乱走的醉汉,迟早能走回家;在空中乱飞的醉鸟,却可能永远迷了路。
好在人是走在地上的。
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
随机游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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